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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些往事是那么不堪回首,他已多年不去想它了。
冉阿让感到,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情绪一齐涌上他的心头。正当落日西沉,最小的石子也拖着它的细长的影子呆在地面之时,冉阿让也正坐在一片荒凉的红土平原中的一丛荆棘之后。远处,阿尔卑斯山依稀可见。可附近,村子的钟楼不见一个。这里距迪涅城大约已有三法里之遥。在离开荆棘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路,它横着穿过平原。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瞧见冉阿让那种狼狈神情,瞧见他的那身褴褛衣服,一定会被吓个半死。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欢乐的声音。
他朝那发笑的人转过头去,只见一个10岁左右的穷孩子顺着小路走来。这孩子嘴里唱着歌,腰间挎一只摇琴,肩上背着一只田鼠笼子。这是人们常见的那类嬉皮笑脸、四处游荡、从裤腿窟窿里露出膝头的孩子中的一员。
那孩子停下来,边唱边摆弄手中的几个硬币,做着“抓子儿”游戏。那几个钱中,有一枚大约值40个苏。可能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了。
孩子停在荆棘旁边,没有发现冉阿让。他把一把钱抛起来然后接住。看来他灵巧异常,每次抛出,钱都能个个落在他的手背上。
可是他一时大意,这次抛钱时,那个值40个苏的钱竟没有落在手上。那钱向荆棘滚了去,滚到了冉阿让的脚边。
冉阿让一脚踏在那钱上。
那孩子的眼睛追逐着他那滚动着的钱,一直到被冉阿让拿脚踩住为止。
孩子没有丝毫惊恐,径直朝冉阿让走来。
这里绝对没有人。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平原上,小路上,绝对没有一个人。只有一群掠空而过的飞鸟从高空传来微弱的鸣叫。那孩子背朝太阳,落日把他的头发照成缕缕金丝。冉阿让面对太阳,夕阳把他的凶悍的脸映成一片紫色。
“先生,”那穷孩子说,表现出一种稚气和天真的神情,“那是我的钱。”
“你叫什么?”冉阿让问。
“小瑞尔威,先生。”
“走开!”冉阿让骂道。
“先生,”那孩子央求道,“快把钱还给我。”
冉阿让不吭声。
孩子重复了一遍:
“先生,那是我的钱!”
冉阿让仍然盯着地面。
“我的钱!”那孩子急得喊了起来,“我的!我的银币!”
冉阿让像是全没听见。那孩子抓住他的衣领,推他,同时使劲地推那只压在他的宝贝上面的铁钉鞋。小小的身躯哪里推得动冉阿让!他又喊起来:
“给我钱!它值40个苏”
孩子开始哭了。冉阿让抬起头来,仍旧坐着不动。他的神志还没有清醒。这时他又重新发现了那孩子,于是,他把手伸到放棍子的地方,大声喊:
“谁在那儿?”
“是我,先生,我!小瑞尔威!”那孩子回答,“请还我的40个苏!把脚挪开,先生,求您啦!”
这小瑞尔威年纪虽小,但见冉阿让仍不挪开那脚,便动了怒,几乎有要拼命的神气:
“我说!快把您的脚挪开!听见了没有?”
“呀!又是你!”冉阿让说,表明他的神志仍然是迷糊不清的。
随后,他突然站起身来,但脚仍然踏在那银币上,说:
“到底你走不走?”
声音和表情都很严厉。那孩子吓坏了,看着他,浑身哆嗦起来。他这样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撒腿就跑,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叫。
他这样跑了一程后,气都喘不过来了,只得停下。冉阿让听到了他的哭声,不由得心烦意乱。
过了一会儿,那孩子不见了。
太阳也落了山。
黑暗渐渐笼罩了冉阿让的四周。他一整天没有吃一点东西,他也许正在发烧。
他仍旧立着不动。那孩子逃跑后,他一直就没有改变姿势。他的呼吸,忽长忽促,胸膛随之起伏。他的眼睛盯住离他一二十步的一个地方,仿佛在专心研究草丛中那片碎蓝瓷片的形状。
忽然,他哆嗦了一下,此刻他才感到了入夜的寒冷。
他重把他的鸭舌帽在他的额头上压紧,机械地拉了拉布衫,把扣扣上,走了一步,弯下腰去,拾起他的棍子。
这时,他忽然看见了那个值40个苏的钱,因为脚踏的缘故,它的一半埋在了土中,但露着的部分依然在闪光。
“这是什么?”他好像触了电似的,突然咬紧牙说了一句。他向后退了几步,停下来,无法把视线从他脚踏着的那一点移开去。黑暗中闪光的那件东西,仿佛是一只大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过了片刻,他慌忙扑向那银币,将它捏住,然后立起身来,向远方望去。他把目光投向四方的天边,而他的身子却在发抖,好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兽,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
他什么也看不见。天一片漆黑,平原一片苍凉。紫色的浓雾正在黄昏中升腾。冉阿让“呀”的一声叫喊后,急忙向那孩子逃跑的方向大步走去。走了百来步以后,他停下来,望着前方,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他使出全身力气,喊起来:
“小瑞尔威!小瑞尔威!”
喊罢,他停下来,听听是否有回声。
没有回声。
四周是无垠的荒原,凄凉、昏暗。
一阵冷风吹来,他四周的景物越发显得愁惨了。几棵矮树,摇着枯枝,似乎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愤怒,要恐吓、追捕什么人似的。
他连走带跑,顺路向前,跑跑停停,在那寂寥的原野上,他那吼声显得无比凄惨骇人:
“小瑞尔威!小瑞尔威!”
他这吼声,如果那孩子听见,也准得吓个半死,会赶紧躲起来。不过,那孩子肯定已经走远,听不到他那骇人的叫声了。
迎面来了一个骑马的神甫。他走过去,问道:
“神甫先生,您看见一个孩子过去吗?”
“不曾见到。”神甫说。
“他叫小瑞尔威!”
“我没有看见任何人。”神甫摇着头说。
冉阿让伸手从他的钱袋里掏出两枚5法郎的硬币,交给神甫说:
“神甫先生,请把这送给您的穷人吧。神甫先生,他10岁左右,背一只田鼠笼子,可能还有一把摇琴。他去了那边。您可知道,他是一个通烟囱的穷孩子。”
“我真的没有碰上他。”神父仍然摇着头说。
冉阿让感到奇怪,问道:
“您不认识小瑞尔威?他不是这村子里的吗?您能告诉我吗?”
“如果像您说的那种打扮,我的朋友,那他就是一个从别处来的孩子了。他经过此地,不会有人认识他。”
冉阿让又拿出两个5法郎的硬币交给神甫,说:
“请给您的穷人。”
随后,他又迷惑地说:
“教士先生,请您去喊人来捉我吧——我是一个窃贼。”
神甫听了,不免魂飞天外,连忙双脚踢他的坐骑,惊恐万状地逃走了。
冉阿让又朝着他原先走的方向跑去。
就这样,他不断地走,不时地张望、叫喊、呼号,但是,他再也没有碰见一个人。在那原野之上,他看见什么东西像是卧着或蹲着的人,就跑过去,但多少次,他见到的只是一些野草,或是露在地面上的石块。最后,他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月亮升上来了。他极目远眺,试着作最后一次努力:“小瑞尔威!小瑞尔威!小瑞尔威!”然而,他的喊叫声消失在月空之中,没有一点回声。渐渐地,他的喊声变得微弱,几乎发不出声了。但他嘴里仍然念叨着:“小瑞尔威!小瑞尔威”他做最后的努力,膝部忽然弯下,仿佛良心上的重负已经成为一种无形的威力,猛然把他压倒了。他精疲力竭,倒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抓着头发,把脸埋在双膝中间,喊了一声:
“我是个无赖!”
他的心碎了,他哭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看得出来,冉阿让从主教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摆脱了往日的那种思想,只是一时他还不能理清自己的心绪。对那个主教老人的仁德言行,他还强自抗拒。“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您对我所做的允诺”,“要做一个诚实人”。“我赎的是您的灵魂。我把它从黑暗中,从自暴自弃中拯救了出来,把它交还给了上帝”。这些话不停地在他脑海里萦绕。他用自己的傲气和那种至高无上的仁德进行了抗争。傲气真是我们心里的罪恶堡垒。他仿佛领悟到,主教旨在令他回心转意的那种仁德是对他内心顽固堡垒的一种强大无比的轰击和势不可挡的攻击,如果他仍然要进行抵抗,那么,他就会死硬到底,永不回头;如果他屈服,他就应当放弃许多年来在他心中结下的根深蒂固的仇恨。他心中进行着激烈的斗争。这一斗争关系到全盘的胜负,敌对的双方——凶恶与善良——都在自身当中。
对于善恶之间的争斗,他一知半解,只是醉汉似的朝前赶路。他恍惚迷离地走着,在这种状态下,对于这次在迪涅的意外遭遇给他带来的后果,他是否有一种明确的认识呢?在人生的某些时刻,常常有一种神秘微弱的声音来惊觉或搅扰我们的心神。那么,冉阿让这次是否也听到了这种轻微的声音呢?是否有一种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告诉他,他正处于生命最为重要的一刻呢?他已不再有中立之地,此后他如果不做最好的人,就会做最恶的人,此后,他应当超过主教(不妨这样说),否则就会堕落到连苦役犯也不如的地步。情愿为善,当做天使;甘心作恶,定为恶魔。
第17章 芳汀(17)()
在这里,我们应当再次提出我们曾几次提到的问题:这一切在冉阿让的思想上是否多少产生了一点影响呢?按理说,艰苦的生活能够教育人,能够启发人,但是,对冉阿让这样一个水平的人来说,他是否有能力分析我们在此指出的这一切,那是值得怀疑的。如果他对那些思想能够有所体会,那也只能是一知半解,他不会对问题看得十分清楚,并且那些思想也只能使他感到烦恼,使他感到难堪,甚至感到痛苦。他从称做牢狱的那种畸形而黑暗的世界里出来后,主教已使他的灵魂受到了伤害,就如刚刚脱离黑暗的眼睛会被强光伤害的道理是相同的。未来的生活,摆在他未来的那种永远纯洁、光彩、完全可能实现的生活,使他感到惊恐和惶惑,不知如何动作才好。正如一只骤见日出的枭鸟,这样一个罪犯,也会由于见到美德而目眩,并且几乎要失明。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并且他自己也是相信的,那就是:他已不是从前那个他了。他的心完全变了。他已经不可能再去做主教不想让他干的那些事,尽管对此主教并没有谈及。
冉阿让就是在这样的思想状况下遇到了小瑞尔威的。他抢了他的40个苏。对于自己的这种行为他一定说不明白。难道这是他从监牢里带来的那种恶念的最后影响,是它的回光返照?是长时间冲动的余力,力学里称为“惯性”的那种作用的结果吗?是的。或许也不完全是。我们可以这样来说明这种又是又不完全是的状况。抢东西的并不是他,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那只兽。当时,他的心里产生了那么多苦恼,这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