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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
〃九帅客气。〃富明阿双手抱拳,面色不甚欢悦。
二人并肩进了大厅,分宾主坐下。曾国荃又道歉:〃门房糊涂,多多失礼。〃
〃九帅,我看你这门房也是该换一个了。〃富明阿郑重建议。
〃是呀,不过别的事他又干不了。〃曾国荃表示出一种很大的遗憾。
〃贵府何必要这种人呢?打发他两个钱,开销了事。〃富明阿奇怪,一座金陵城都打下了,一个老门房却处置不了。
〃富将军说得好轻巧!〃曾国荃靠在椅背上,脸色黑而憔悴。〃他从荷叶塘乡下带着两个儿子跑来投奔吉字营,跟着我先后打了几百仗,大大小小的战功可以堆满一屋子,积功保至副将衔。打安庆时炮火震聋了耳朵,打金陵时,石头砸断了三根肋骨。两个儿子,一个死在吉安,一个死在巢县。这样的有功之人,我能随便开销他?再说,他从把总保起,一直保到副将,没有多拿一个铜板,他的俸禄要全部算给他,总在四五千两银子以上,我哪里拿得出?故而明知他干不了事,也只能养着他。〃
富明阿听了这番话,心里不是滋味,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付:〃是这样的话,倒也不能随便开销。〃
一个亲兵上前,附着曾国荃耳边说了两句话。曾国荃站起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对富明阿说:〃富将军请,西花厅的宴席已摆好了。〃
富明阿在曾国荃的引导下来到西花厅。只见厅里已摆好了十桌酒席,主席上空了两个座位,另外九席都已坐满了人,见他们来,便一齐起立。曾国荃笑容满面地向富明阿介绍:〃这些都是攻打金陵城的有功将官,有幸陪同将军,是他们的光荣。〃
富明阿笑着向站起的人打招呼,请他们坐下。见这些人个个脸上傻笑着,身上穿着陈旧不堪的衣服,大部分人的脚上套着草鞋,就像长途行军途中临时将他们招来开军事会一样,富明阿心想:这样一群土头土脑的乡巴佬,也是打金陵的首功将领?曾国荃请富明阿在主宾席上就坐。富明阿见桌上摆的全是粗瓷泥碗,里面盛的也只是普通家常菜,并无半点山珍海味,不觉食欲大减。曾国荃刚举起酒杯,说声〃请〃,那九桌上的陪客便迫不及待地大吃大喝起来,仿佛饿了几天一样。富明阿勉强举起酒杯吮了一口,意外地发觉这杯中的酒倒是异常的清洌醇香,喝下去满腹舒畅,不禁脱口称赞:〃好酒!九帅,你这酒是哪里来的?〃
〃这酒可不比寻常。〃曾国荃微笑着,眼里藏着诡谲神秘的色彩。〃外间都说长毛天王宫里堆着无数金银财宝,其实什么都没有。但要说一点财富没得,倒也不是事实,我们也得到了两件宝贝。〃富明阿的眼睛睁大了,露出极有兴趣的光彩。
〃头件宝贝便是一大坛子酒。〃
〃看来我喝的酒便是这个坛子里面的了。〃富明阿笑着说。
〃正是。将军可知这酒的来历?〃
富明阿摇摇头。
〃刚得到这坛酒时,大家都不知道他的贵重,打开坛子后,屋子里立刻充满了异香。李臣典命令赶紧把盖子盖好,谁也不准动。后来问了在洪酋身边十多年的黄三妹,才知酒的来历。〃曾国荃神采飞扬地说到这里,忽地停住了,端起酒杯来,浅浅地喝了一口,细细地品味。富明阿也照样品了一口,眼睛望着曾国荃,示意他快点说。〃原来,长毛初进金陵,在营造伪天王宫时,挖出了十坛酒,每坛酒上都加了一道封条,上书'弘光元年'四字。〃
〃这坛酒在土里埋了两百多年!〃富明阿惊讶起来。
〃洪酋最爱美酒,便把这十坛酒全部据为己有,十坛喝去了九坛,这是最后一坛了。〃
〃啊,怪不得酒味如此醇厚!〃富明阿感叹。
〃原本想封存献给皇上,今日见富将军来,干脆打开喝完算了。〃曾国荃爽朗一笑。其他九席上的人高喊:〃我们都托富将军的福!〃
富明阿十分高兴,刚进府门时的不快和粗瓷泥碗引起的不悦,给这坛美酒全冲走了。他喜孜孜地举起酒杯,高声说:〃本将军沾了各位攻克金陵的光,能饮此美酒,真是生平大快事!〃
十桌酒席上的人一齐开怀大笑,豪饮猛嚼起来。富明阿笑着问曾国荃:〃两件宝贝,九帅只说了一件,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么,〃曾国荃卖着关子,〃吃完饭再说吧。来,先干了这一杯!〃
两人举起酒杯碰得〃哐啷〃作响,一口喝了个底朝天。酒至半酣,彭毓橘离席来到富明阿跟前,鞠了一躬,说:〃军中无乐伎,不能为将军助兴,在坐的多为武夫,也不会行酒令,末将且为将军打一通拳,供将军一笑吧!〃
富明阿快乐地说:〃好!打拳舞剑是军人的本色。彭将军,鄙人要看看你的真本领!〃
〃末将献丑了!〃彭毓橘在大厅中间摆开一个架式,手脚活动了几下,便在众人面前翻滚跳跃起来,时而金鸡独立,时而灵猿攀树,时而大海探珠,时而深山擒虎。打得兴起,他干脆脱掉上衣,露出一身墨牡丹纹身来。
〃好!〃〃好!〃大厅一片喝采。富明阿端起一杯酒,离席走到彭毓橘身边,笑吟吟地说:〃将军拳术高超,鄙人大饱眼福,我敬将军这杯酒,〃彭毓橘接过酒杯,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杏南兄,一人打拳太孤单了,我跟你来个对打吧!〃
〃好!〃满厅又是一片喝采。刘连捷也脱去衣服,露出雪白一身肉来,与彭毓橘面对面地打了起来。刘连捷习的是巫家拳,柔中藏刚,棉里裹金,与彭毓橘的北拳恰成对比。二人在厅中一刚一柔,一攻一守,都拿出全身本事,互不相让。
突然,彭毓橘脚跟一晃,朝天倒在地上,只见脸色惨白,口吐白沫,众人都感到意外。刘连捷正要弯腰去扶起他,猛然间彭毓橘飞起一脚,正踢在刘连捷的胸口上。刘连捷双手捧住胸口倒在地上,半晌不省人事。众人见二人打得认起真来,纷纷站起,有的说:〃算了,莫打了,原是打着玩的,怎么能出毒手呢?〃一会儿,刘连捷从地上爬起,发疯似地冲向彭毓橘,双手紧抱他的腰,两排铁锯似的牙齿在他肩上狠命咬起来,痛得彭毓橘哇哇直叫。
〃啪!〃曾国荃一手打在桌子上,杯盘震得跳了起来:〃混帐,你们要在富将军面前丢脸吗?都给我住手!〃
彭、刘二人立时松了手。
〃九帅,刘连捷不是人,他踢我的下身。〃彭毓橘说着,用手捂住下身,厅里一片哄堂大笑,富明阿笑得酒都喷了出来。
曾国荃止住笑,问刘连捷:〃你为何下此毒手?〃
〃我要教训教训他!〃刘连捷傲气地说,〃他四处造谣,恶毒攻击我,说我在天王宫捡了一颗珍珠没有上缴。其实,自从进城到今天,我连珍珠的影子都没见到。〃
〃杏南,你为何要诬蔑南云?〃曾国荃厉声问彭毓橘。
〃九帅!〃彭毓橘叫道,〃是他先诬蔑我,说我在天王宫里拾到一个二两重的金元宝。真他妈的血口喷人,老子至今没有见到过一钱金子。〃
〃啪!〃曾国荃又是一掌打在桌子上,把身旁的富明阿吓了一跳,〃都是你们这班下作东西,在互相造谣攻击,怪不得外间传说纷纷,都说金陵城里的金银珠宝都被我吉字营吞了。
诸位,现在富明阿将军在这里,你们都当着富将军的面,坦白你们各人到底得了多少金银!〃
〃我一两银子都没捡到!〃
〃哪个私藏金子不是人是畜牲!〃
〃哪个看到珠宝眼烂瞎;〃
〃哪个摸过珍宝手烂断!〃
吉字营的近百名营官们,带着八分酒醉,东倒西歪地大声吵嚷,厅里乱成一片。
〃各位都不要吵啦!富将军也知道你们攻城辛苦,并没有得到一丝分外之财,这都是彭毓橘、刘连捷两个王八蛋自己在骂自己,害得大家都担了恶名,来人呀!〃曾国荃扯起嗓门大叫,〃给我把这两个狗杂种推出去杀了!〃
众人都惊呆了。富明阿忙说:〃九帅,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萧孚泗等人也一齐喊:〃九帅息怒!〃
〃好吧,看在富将军的面子上暂时饶了你们的小命。〃曾国荃回头对身旁的亲兵命令,〃拿两把匕首,牵两条狗出来!〃
众人都不解,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九帅要玩出什么新花招来。匕首和狗都到了。曾国荃站起来大声宣布:〃彭毓橘、刘连捷,你二人破坏吉字营的名声,本该处死,看在富将军分上饶你们死罪。现给你们一人一把匕首,一人一条狗,跟我到后门草坪上去,待狗跑过柳树后,你们各人将手中的匕首发出去。刺死狗者。本帅赏一杯酒;没有刺中者,本帅罚打二十军棍!〃
这真是少见的赏罚!众人欢呼起来,富明阿也在心里称赞曾国荃的点子出得古怪有趣,不过他不大相信,这两个土将军能有如此本领。
大家都来到后草坪。彭、刘二人各持一把匕首,牵一条狗,站在离柳树五十步远的地方,每只狗后面跟着一个手拿鞭子的士兵。曾国荃一声令下,两个士兵举起鞭子朝狗身上用力一抽,两只狗狂叫着箭也似地向前飞奔。刚过柳树,彭毓橘眼明手快,匕首早已从手里飞出,不偏不斜,不前不后,正中狗头,那只狗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正在这时,另一只却连脚都未蹬一下,便躺在血泊中,一把匕首牢牢地插在它的脑顶。众人鼓掌狂笑。
〃狗日的,你再诬骂老子拿了珍珠,这只狗就是你的下场!〃刘连捷侧过脸去,狠狠地骂道。
〃婊子养的,你再讲老子拿了元宝,这只狗也是你的下场!〃彭毓橘也侧过脸去,狠狠地回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富明阿猛然一惊,如同这两把匕首插在他的心上似的恐怖不已。
再次回到厅里,吉字营的将官们酒兴更浓,富明阿却心事重重,望着眼前的酒菜,再也吃喝不下去了。曾国荃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富将军,另一件宝贝,你不想见识一下吗?
〃哦,哦!〃富明阿仿佛醒过来了,〃好哇,只要九帅肯拿出来,我当然乐意一开眼界。〃
〃来人,把宝贝抬出来!〃
曾国荃的话音刚落,八个年轻的兵士抬出一座黄龙大轿来。
〃这是长毛坐的轿吧?〃富明阿问。
〃是的。〃曾国荃答,吩咐士兵:〃把轿罩揭开!〃
四个兵士走上前,一人站一角,一声吆喝,把轿罩掀过头顶。富明阿的眼前忽现一片大红,定神看时,原来是一株特大罕见的珊瑚树。只见树高四五尺,枝柯交出,其大盈围,其红如血。睹此异物,富明阿好比置身龙宫,惊诧不已!
〃富将军,这是在洪逆西花园里得到的,我本想自己留着,但家兄生性俭朴,不喜珍奇,定然不能容此物,故不敢留。富将军是城破后第一个进城慰劳的朝廷要员,这株珊瑚树,就算着我吉字营全体将士对将军的答谢吧!〃
〃如此珍宝,鄙人不敢受,不敢受!〃富明阿吓得忙起身推辞。
〃朱洪章!〃曾国荃高喊。
〃到!〃朱洪章离席来到厅中。
〃你带着焕字营一百个兄弟,将这株珊瑚树护送到富将军船上,不得有误!〃
〃是!〃朱洪章转过脸下令,〃弟兄们,抬到下关去!〃
富明阿见此情景,也不做声了。
第二天一早,富明阿便带着这株红珊瑚树,悄悄地离开金陵城,兼程赶到山东济宁府,面见僧格林沁,十分诚恳地对他说:〃金陵城内金银如山、财货如海的话,纯系子虚乌有,卑职细心查访,询问故旧父老,咸谓并无此事。请王爷转告皇太后、皇上,不必再追查,以免激怒湘军,引起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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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唐浩明
六 御史参劾,霆军哗变,
曾国藩的忧郁又加深了一层
富明阿好打发,但天下悠悠之口却难堵住,当曾国藩离开金陵,回安庆料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