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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薛四奶奶叫的阿梨浑身说不出的别扭,只觉得这小二热情是蛮热情的,就是言语间太过油腻,假得很。小二浑不自知,仍自顾自招呼着,引着薛延往桌边走,道,“您二位要来点什么?溜腰花怎么样,猪是一个时辰前我眼见着现杀的,那腰花新鲜着,炒出来肯定香!”
薛延倒是神色平静,拉着阿梨坐下,手往桌面上敲了敲,道,“我找你家掌柜的。”
小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重复问,“掌柜的?我们韦掌柜?”
薛延扬着下巴问,“那你还有几个掌柜的?”
小二神色为难,“这日头才升了几分啊,我们掌柜的还睡着,没起呢。”他咂咂嘴,又问,“能冒昧问一句,您找我们韦掌柜,有什么事?”
薛延慢悠悠斟了杯茶水,推到阿梨那边,答,“不能。”
阿梨看着小二的脸色,忽青忽白,好像立时就想将他们给撵出去。
好在薛延平日里积威够深,到了最后,小二还是妥协,弯腰说了句“您稍等”,而后便就上楼去敲门了。阿梨端正坐在一边,看着薛延怡然自得在那里嘬茶水,觉得脑子里有些晕乎乎。
这做什么呢这是?
韦掌柜一刻钟后下来,上下打量薛延一遍,在桌边坐下,问,“听说你找我?”
他约莫四十出头样子,头发整齐一丝不苟,穿一身深色带福字大褂,布料里一看就掺了丝,油亮亮泛着光。唇上两撇八字胡,眼角是笑出来的褶皱,瞧着就是个精明买卖人的样子。
薛延说,“我与你聊聊。”
韦掌柜本以为只是有闲人找事,不欲理会的,但见薛延一脸风淡云轻运筹帷幄样子,商人的本质让他不由得多上了几分心思,怕错过什么机遇。
韦掌柜倒是个好脾气,掀了袍子坐在薛延一边椅子里,吩咐小二又上了壶茉莉花,二人便就聊开来。
天南地北大事小情,薛延平日里不爱说话,但他自幼富贵,见识宽广,一张嘴便就能扯出许多,阿梨在一旁安静听着,见韦掌柜从起初时候爱答不理到后来眼中有赞赏之意,默默舔了舔唇。
她以前是真的没看出,薛延这么会忽悠。
茶过两盏,二人也渐入佳境,相谈甚欢,薛延指尖弹了弹杯壁,忽而话锋一转,问道,“韦掌柜,你这宴春楼为何叫宴春楼?”
韦掌柜哈哈笑着道,“长恨歌中有一句‘玉楼宴罢醉和春’,我瞧着好,便就拿来用了。”
薛延“噢”了声,又问,“这‘宴’是有了,‘春’呢?”
韦掌柜沉吟道,“你什么意思?”
薛延转身指了指楼梯口立着的大瓷瓶,前朝隆德年间的,上好的青花工艺,约一人高,看着便就厚重且贵气。他问,“您觉着这瓶子好看吗?”
韦掌柜顿了顿,“我觉得好看啊。”
薛延摆手,“不好看。”喝口茶,他又说,“太死板,无趣味。”
韦掌柜脸上笑意已经快要挂不住了,“大家不都这样摆?”
“问题就在这。”薛延道,“大家怎样做,你便就怎样做,所以即便宴春楼占地儿最广地段最好,也只是三大酒楼之一,坐不到龙首位置。没有特色,就注定平庸无奇。”
一番话阿梨听得心惊肉跳,她眼见着韦掌柜脸色由晴转阴,就要怒喝一声拍案而起了。
章十九()
薛延一扬手;将旁边包裹上的一层盖布掀起来;露出里头各式各样的柳篮柳瓶柳碟儿。阿梨手巧;薛延描绘个大致模样;她想一想;就能做出来;弄出的瓶儿和真花瓶像得很;大肚囊、细长颈口,只是少了几分瓷实气,多了点俏皮生机。
薛延问;“您看这个怎么样?”
韦掌柜强忍着气,摸摸看看,点头道;“不错。”他拾起一个放在手上摆弄;比划了下,那碟子不过他巴掌大;他偏头问;“这做什么的?”
薛延说;“插花啊。”
韦掌柜被气笑了;两撇胡子一颤一颤的;道;“这就是你说的特色?”他站起身,摆摆手说,“走罢走罢;一晃中午了;待会客人多,你就别耽误我做生意了,看在刚才相谈甚欢份儿上,这酒钱我免了你的。”
“哎,别走啊。”薛延伸手拦住他,眉梢挑起,说,“这样式的柳编,别人家店里有吗?没有,岂不就是特色。”
韦掌柜负着手没言语,薛延便又道,“你敢做他人所不做,为他人所不为,这样才能被客人记住。开店做生意,若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无非新奇、让人眼亮、惹人喜欢这三点,您数数,您这宴春楼,占了几样儿?”
阿梨眨着眼,看薛延竟抬手拍了拍韦掌柜的肩,又重复了遍他那会说的话,“所以说,宴春楼没能脱颖而出,那是有原因的。韦掌柜,这份风头,您是出还是不出?”
韦掌柜看他一会,竟笑起来,“小子,你为了唬我买你的柳篮,倒是下了不少功夫。”
折腾许久,现已巳时过了,快到午膳时分,人也多起来,熙熙攘攘吵得很。薛延往后靠在桌沿上,指尖在桌面上跳来跳去,道,“您买不了吃亏的,这篮儿又不止用来插花做摆设,上面盖层油纸,拿来做餐盘岂不也是好看的?再者说,您遣个人往门口一站,手里提些篮儿用来揽客,谁进来吃了过一钱银子便就送一个,那得有多少女人小孩儿被你引过来。”
韦掌柜唇勾起,垂眼思量半晌,已是有些心动样子,薛延歪头看着他,饶有兴味。
过了会,他问,“你这多少钱?”
薛延一乐,两指合起捏了个手势,“十文一个。”
阿梨吸了口气,她本还觉得这买卖能成,现在又觉得韦掌柜怕是要翻脸。这篮儿谁不会编,寻个稍微有些巧心思的妇人来,琢磨段时日许是能做的更好些,十文一个买几根柳枝,实在是狮子大开口。
韦掌柜也笑了,他微探身,道,“小子,你这是讹我?”
“您误会了,”薛延懒懒倚着桌,眼尾眯出几道纹,“我这是帮您啊。十文钱,买这么个生财有道的好主意,赚的可是你宴春楼。”
韦掌柜掸了掸自己袍角,招手唤了账房来,又冲着薛延道,“你这脑子和嘴皮儿,不做买卖实在是可惜了。”他伸手点了下薛延肩膀,笑着说,“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以往你在我店里吃饭,我只道你混球一个,不知所谓,没成想脑里竟有这多货物。若你以后踏了商道,说不定我还要甘拜下风,仰你恩泽。”
薛延端了杯茶敬过去,“以后事谁可知晓,但承韦掌柜吉言。”
阿梨端坐在位子上,看着韦掌柜和薛延推杯换盏笑来笑去,最后离开时她摸了摸薛延肚子,觉得里头已经咕噜噜装满了水。只钱袋也是叮叮当的,韦掌柜豪爽阔气,一连买了一百个,光三成定金就已有了三钱银子。捧着那个荷包,阿梨看着薛延的眼神都变了。
她像只偷了腥儿的猫,想笑又想掩着,含羞带怯的,步伐却是轻快,裙摆在脚边挽出一朵朵的花儿。薛延低头瞥她神情,眼里笑意一闪而过,指尖捏一捏她耳垂道,“傻样儿。”
阿梨说,“咱们去买些肉罢,我给你做红酥肉吃。”
“昨日吃肉了,今个换换味道。”薛延拉着阿梨腕子,带她原地转了个圈儿,“去那边街口,那里有个老大爷卖的鱼贼鲜,咱买回家去做糖醋鱼。”
阿梨仰头冲他笑,“都听你的。”
她说“都听你的”,软软柔柔声调,猫尾巴一样搔了下他心尖,薛延身子蓦的酥了一下,他恍然觉得,这份感觉比刚才同韦掌柜谈下了生意更让人觉得快慰。
攥着阿梨腕子的手更紧了点,薛延低低道,“待会去买鱼,我见那边有卖糖葫芦的,你爱不爱吃?”
阿梨乖顺说,“爱吃。”
薛延笑,“我给你买。”
野山楂又大又酸,红通通像是过年时候家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上面裹着亮亮一层糖浆,浓稠的结成硬硬的壳儿,嵌着饱满的白芝麻,离了老远便就能闻着那股子酸甜味了。
薛延挑了根最大的,从小贩那里要了油纸抱住底下的木棍,轻轻放进阿梨手心。阿梨伸了舌小心翼翼舔一下,满足得眼儿都眯起,薛延揉揉她的发,拉着她手指往对街走。
只是刚走两步,却被一穿青色长袍男子拦住。那男子阿梨不认识,却晓得他身边跟着的人,是付六。
看着身前那只手,薛延脚步一顿,目光缓缓上移对上那人的脸,心中忽的似被拧一下。
他以往在京城横行霸道,早有人看他不顺眼,只未想到,他仇人在京城满大街,如今沦落到北地荒城,竟还能碰得到。
付六显然被薛延吓怕了,他咽不下那口气,但也不敢再招惹,见那男子一副要挑衅样子,忙慌慌拉着他袖子往后拽,道,“胡爷,走罢,兄弟们都等着喝酒呢,别再在大街上乱转悠了。再耽搁下去,菜就都凉了。”
付六一向嚣张跋扈,这样低三下气时候实在少有,阿梨咬着一半的糖山楂,目光不由瞟向他口中的那个“胡爷”。
年纪与薛延相仿,长得也不算差,神情里三分惊喜七分轻蔑,明明比薛延矮上三指有余,却有股居上临下的意味。胡安和嘴角忍不住挑起一丝笑,转瞬又被压下去,成一副淡然样子,冲着薛延拱了一礼,道,“薛四少,京城一别,许久不见啊。”
阿梨讶然偏头看向薛延,他们认识?
薛延唇线绷着,不咸不淡看回去,凉凉道,“胡公子,别来无恙。”
付六也惊了,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问,“胡爷,你们这是……故交?”
胡安和笑着说,“哪里算得上是故交,薛四少哪里看得起我一小小光禄寺少卿之子,何况后来还被免了官。不过几面之缘而已,难为薛四少还记得。”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样子,又道,“瞧我,光顾着叙旧,竟忘了礼数。”
胡安和微微弯了弯身,似笑非笑道,“不知薛老丞相近来可好啊?”
他这话一出,阿梨心中咯噔一声,忙拽住薛延胳膊。她本以为真是个来叙旧的老友,现终于分辨出,此人来者不善。
付六一脸茫然,问,“薛老丞相,什么丞相?”
胡安和说,“薛之寅,你不晓得?”
付六是真的迷迷糊糊,下意识道了句,“薛之寅不是因叛国罪斩首了,虽然这是个冤案,但最后不了了之也没别的动静,薛家不是就此垮了吗?”
胡安和拉着长音,一脸悲痛道,“啊,原来如此,我竟不曾知晓。”
这二人一唱一和如同说戏,而胡安和虽面上做着样子,眼神却毫不掩饰,内里似淬了毒钉。阿梨咬着唇,死死拉着薛延胳膊,生怕他冲动做出傻事。
薛延面上倒是风淡云轻,看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够了,才淡淡道,“承蒙胡公子惦念,薛某不胜感激。”
这样忍气吞声,不像他,胡安和一时间觉得诧异,半晌才冷笑一声,“人家说再坚硬的石头也是会磨平棱角的,我原本不信,现在看来此话是不假。当年仗势欺人如薛四少,如今也学会说客套话学会作假样子了。当年你在鹤云楼出言讥讽于我时的嚣张快意呢,尽数忘了?”
薛延还是那句轻飘飘的,“承蒙挂念。”
胡安和忽然觉得无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