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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绛城后,他只和左一柏语焉不详提过几句找花的事情,原本想着让他打听消息……
“拿钱办事,很公平吧?”岑悦并未回避,“我们只是交易关系。”
说得钟离瑀竟无言以对,暗叹自己还是过于轻信于人。
……这个教训,他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忘记。
“所以你是刻意引我前去?”收拾好心态,他直奔重点而去。
至于左一柏这个教训,脑海里记住就好,对现在情形而言无关紧要。
“是,我要你——为、我、儿、报、仇!”岑悦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闻言,钟离瑀不禁一怔。
“如果你所言非虚,为何不救他?”
“母亲,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救我?”
钟离瑀厉声质问,他的声音和脑海中宋明学失魂落魄的声音同步响起。
岑悦听不到宋明学所言,可她仍旧『露』出了痛苦不堪的神情!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煎熬吗?!可灵花只能救有缘人,继承了当年先祖在血脉中留下的印记之人,我儿他不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你明白吗,我做不到,我没能力做到!我是个没用的娘,甚至看着他痛苦,我连真相都没办法告诉他——与其得到希望后又再次失去,还不如一开始就保持无知无觉幸福!”
女人尖利的喊叫惊动了站在门外的夏菡,听到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她十分紧张地敲门,询问夫人是否有事。
幸好有她的询问缓冲,岑悦被侍女一问,几近丧失的理智慢慢回到脑海里。
冷静下来,还是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妇』人,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夏菡疑虑。
……要问钟离瑀为何无动于衷?
他任务可不轻松,现在正在安慰脑海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宋明学呢!
简直比最大音量的3d环绕式立体音效果还可怕……
苍天在上。
钟离瑀用力按住太阳『穴』,被灵鬼断续的哭声吵得头疼,他最后还是干脆利落地切断灵力联系,让戚红息好好安抚对方。
抬眸,目光投向捂住胸口,表情难过得如同正在遭受千刀万剐之酷刑的女人,他的声音清润温和,无形中起到抚慰人心的作用:“是我言辞过激……岑夫人,还请节哀。”
他并非对岑悦心生怜悯,毕竟可以算计一事还在那儿摆着,始终是根刺梗在心头。
态度温和,一是为了接下来的沟通;二是……对方的表现使他想起岑蔚,说话时难免带上几分柔和。
“只是我尚有一事未解……”他说,“你知道,害你儿子『性』命的人是谁吗?”
岑悦愣了愣,反问:“不是占据神灵居住之所的花妖吗?”
“你是这么以为的?”钟离瑀带着难以言说的微妙神情。
“是,我岑家存放着寄居神灵分魂的灵花,也就是神秘人最初赐予我们的异宝。每一任有缘者都能和它产生奇妙联系,然而近二十年来,花朵中的魂灵愈发虚弱……说来好笑,我本不欲多管闲事,没想到最后却报应到了我孩子身上……这,或许是天谴吧,是对我不遵守当年承诺的惩罚。”
岑悦一脸苦笑。
或许她说得对,无知之人有时候才是最幸福的,然而,钟离瑀必须充当故事中冷酷无情的讲述真相之人……
为了戚红息,也为了死得莫名的岑甘琦,甚至还有……因岑甘琦和骨生花而生的白骨夫人,桃花林里掩藏着的森森白骨。
死亡堆积而成的重量,令人难以承受。
见钟离瑀久久未言,岑悦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然而她还是坚持问出了口,即使那声音传入空气中时已经如此缓慢——
“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认识岑甘琦吗?”
钟离瑀轻声道。
当岑悦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变得失魂落魄之际——
他立刻明白过来。
最后一块失落的拼图,在这里……拼上了。
第26章 骨生花(完)()
宋历二百三十一年,大宋,河内郡,绛城。
世家岑氏得一女降生,名甘琦,取和乐顺遂之意。
又四年,再迎一女,谓之悦,愿其一世长安。
二女一母所生,同气连枝,遂大宴宾客,锣鼓喧天,满城齐贺。
逢百日,宴席闹,彼时宋父见一对麟儿玉雪可爱,心生欢喜,欲二家成就婚姻之好,亲上加亲。
……这便是,那段孽缘最初的开端。
'。'
“自幼独我一人被严厉对待,种种古怪规矩加诸于身。而姐姐却能自由自在,想做什么都称意,所以她养成了活泼的『性』子,讨人喜爱远甚于我。”
岑悦独自喃喃,眼神漫无边际在屋内流转,似是在凝望不可能往复的旧日岁月。
“我不明缘由,却十分妒忌,然而我也深爱着她……在这世上,自从母亲因病而逝,父亲醉心权势后,唯有我们二人如此血脉相连。十四岁时,当姐姐悄悄找我,以逃脱婚约为借口要离开绛城之际,我绝不能硬下心肠。”
况且时局有变。
此时宋岑二家正在暗暗比拼,为几年后谁家接任城令之位而争锋相对。
事实上,当年是岑家占据上风,而且极得民心,众望所归,宋家顿时黯然失『色』,只能被迫退避三舍。
毁约之事说出去虽不好听,可口头盟约毕竟做不得准。
再说这几年争斗渐剧,两家往来虽未断绝,但主事人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再主动提过婚约一事。
岑家是底气强硬,看不上人家;宋家则是求而不得,抹不开面子。
除去因父亲失势而愈发不被重视的宋安平,还在一心讨好她们姐妹俩外……
如果故事就此打住,那么,即使结局不那么尽如人意,恐怕也不会变成今天这番模样。
“姐姐常说,他和善的外表下燃烧着熊熊烈火,告诫我少与之往来……可笑我当年却被皮相『迷』『惑』,自以为他深爱着我,只是受幼时玩笑般的婚约束缚,不得解脱。”
岑悦言语一顿,声音喑哑难明:“在私下相会时,我告诉了他姐姐要逃婚之事,并且满心欢喜等待他和我一样高兴。可他一瞬间完全遮掩不住的难过神情,明明白白告诉我,一切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所以,我干了件傻事,我把她藏起来的地方告诉了宋安平。依照姐姐的『性』格,宋安平找上门去绝不会有好下场。”她忽然笑了,笑容里透出深深苦涩,“只是我猜中了开头,却未曾预料后来的结尾。”
“姐姐从此消失了……”
“发觉这个事实的一刹那,我竟十分恶毒地感到有些高兴……这令我惊慌失措。但,我还是想嫁给宋安平,当年,我想我或许是喜欢他的……”岑悦低下头,
执念,从此在心底扎根,化身成魔。
身为父亲的岑明如何反对也不见成效,他失了一个女儿,只能对最后的孩子放开束缚。
也就是那时,岑悦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岑家隐秘,得知灵花之诺一事。
——岑家人丁向来不旺,在这一代,唯有岑悦才是继承了先祖血脉之人!
这是至高无上的法令,岑氏子弟人人皆应遵循她的意愿,百年来无不如此。
“我假装自己不知道姐姐的事情,等到及笄之年,就这样安心出嫁了。”岑悦说:“我用手段和岑家势力帮助宋安平排除异己,一点点吞并宋家。宋安平甚至有些惧怕,在我面前总表现得犹如温驯羔羊,一心一意。”
她以为这便是枕边人的全部,逐渐放下心来。
日子还得一天天过活,温吞如水,平平淡淡。
直到几年后,她去礼佛,为新生的孩儿祈福,熙攘人群中瞥见的惊鸿一面令岑悦骤然心惊。
“我追上去大叫,然后那人果然转身。”只是,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隔着人流相顾而望,却无言以对。
“见到姐姐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后悔了……”
岑悦张了张口,胸脯急促起落,怎样都说不下去。
有人帮她说完了接下来的话语——“可你还是要杀她!”
戚红息从钟离瑀身后缓缓走出,横眉立眼,从眸中飞出的利刃冷得骇人,而且可怖。
“她甚至……把我送她的护身符给了你的孩子,护佑他的安宁。”
岑悦惊讶地睁大眼睛:“是你……”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原来是你救了姐姐。那姐姐她在哪?”雍容华贵的『妇』人不住左顾右盼,惶恐,却又欢呼雀跃。
直到目光迎上戚红息的愤怒,岑悦才从突如其来的激动中脱离。
“你误会了。”她沉寂下来,面容晦暗,“你以为,宋安平为何能胜过我父亲占据城令之位?再怎样,我始终是岑家之人。”
岑悦想起那一日……令她刻骨铭心且极其耻辱的那一日!
自从成亲后,宋安平第一次敢于抬眼直视她的面容,笑容中带着豺狼般的勃勃野心,还有老鼠般的阴暗狡诈。
——“如果……你以后还想见到岑甘琦,不希望岑明知道当年真相,那么现在就不要反抗我。”
阴冷的声音在耳畔滑过,仿佛带着蛇类冷血的腥臭之气,让岑悦的大脑一片空白。
从此往后,再无岑悦。
留在皮囊中的灵魂是盘踞在宋府后院,为宋安平野心铺路的宋氏主母。
……何其可笑?
“不要说了!”
生活在宋府二十余载,只有宋明学才最是清楚他和母亲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母亲……”心愿已了,即将进入轮回的灵鬼还是忍不住飘出来,渴望见她最后一面。
他虚虚环住华美服饰下其实已经很虚弱的女人,用额头抵住母亲的额头,如同幼时母亲温柔安慰生病的他一样。
“一切都过去了,我只希望,您能够好好活下去。”
“这是,我最后的祝愿了……”
见岑悦红着眼眶点头,说“好”。
他的魂魄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众人面前,含着笑进入轮回。
钟离瑀唱了一声道号,愿他阴间往生,顺遂不忧。
看岑悦怅然抬手,保持被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戚红息的神『色』也慢慢、慢慢平缓下来。
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对未知的茫然:“说来说去,重要之人都已经不在了,我们现在追问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岑悦摇摇晃晃站起身,整个人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谢谢你们前来,让我见到学儿最后一面。我知道杀害学儿的人必定不是姐姐,就算是,也定然并非她的本愿,你们站在这儿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我会好好答谢你们的。”她微微一笑,如同大彻大悟,终于从冗长噩梦里彻底醒过来——
“你记得答应过宋明学什么吗?”钟离瑀淡淡道。
“当然……”
岑悦摩挲着多年来辛苦收集的秘『药』——也就是她这些天一直偷偷放在宋氏父子二人食水中的东西——笑容带着少女般的古灵精怪。
“可你要明白,女人是会骗人的,越漂亮的女人——骗人也越厉害。”
她悄然转身,自顾自消失在内室深处。
萧索背影,如同一个暗淡魂灵,被黑暗静静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