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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越手心发颤,摸了凳子坐过去,回避着自己不去看汪直的腿,可眼神却控制不住,愈发感怀。
“干嘛呢,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看过。”汪直随手捏了个纸团扔过去,正正砸中王越的鼻梁:“从悬崖上摔下来,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我还活着,已经很难得了。”
王越喉咙哽咽,牵强笑笑:“是啊,你还活着,我真高兴。我只是”他抽抽鼻子,说不出话了。
“吱呀――”一声,侧门被推开,一个老人走出,给王越倒了杯清水。
“谢谢苏伯。”汪直对那老人致谢,老人轻轻点头,也没做声,不愿打扰两人,离开了房间。
汪直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对王越道:“当初我从悬崖摔下,幸得山壁中途生了一颗茂密的松柏,我正巧摔在上面,多了缓冲的力,速度被减得差不多才被松柏弹开,之后跌在地面,又被长居此处的苏伯捡了回来,居然保下一条命。”
“苏伯是好人。”王越不住点头,听他说起当初经历,心中尽是惊颤:“那你这腿”
汪直皱眉:“看不出来吗?保不住,截了。”他说得爽快,可也掩不住提及此事的失落和徨然。
王越咽了咽口水,看了眼汪直额角的伤疤,没有继续问下去。换了个话题:“尚铭之前在苍云山下找过你的尸身,你知道吗?”
“知道。”汪直轻嗤一声:“他也搜过这里,只是苏伯将我藏了起来,他们没找到,走了。”
王越问他:“那怎么我的人来找,你不藏?”
汪直撇撇嘴:“你这不说废话吗?你的兵我还能认不出来?就门口那几个,都是熟脸。”
他这番话说得王越心头甚是欣慰,终于筛掉些许愁眉苦脸的表情,嘿嘿笑了笑:“你不知道,先前我都失了希望,以为你必死无疑。你可知道如今的朝中,已有了一个假汪直,作威作福,还拉得西厂的地位一落千丈。他长得同你很像,但我一眼就能感觉出来,那不是你。”他站起身,上前拍拍汪直的肩膀,喜不自胜:“现在终于找到你,我同样一眼就认出,这才是正派的汪大人。”
汪直淡然点了点头:“杨福的事,我知道。”
“你知道?”王越略有些惊讶:“你知道有人冒充你,还能坐在这儿闲着啊?不应该像往常一样杀回去吗?”他眨眨眼,充满期待地看着汪直:“哎,说到这儿,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先在宫中替你备好了基础,替你把那假人撵下台去,浩浩荡荡迎你回宫,如何?”
他充满希冀地描绘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汪直回话。
唯有沉默响应着他。
良久,汪直长叹一声,似嘲似笑:“回去?怎么回去?我这个样子,回去还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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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展翅飞去 大结局()
王越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至少宫里有太医,环境肯定比这儿好,有助你恢复。”
汪直低低一笑,摇头:“回到宫里,你以为我还能同从前一样吗?皇上不需要没用的人在身边,西厂也不需要。尚铭想要独领风骚,杨福想要取而代之,就让他们去玩好了。”
“你”
“我累了,也倦了,从前恋慕权势,总想事事争在前头,总归只是别人的武器。现在这样也好,好让我省省心安养,不想参与朝中之事了。”汪直顺手取过方才苏伯给王越倒的清水,自己喝了一口。
王越心头一哽,喉咙发痒:“可你还这样年轻,难不成,还要在这里度过余生?”
“事有因缘,我有今日,也是当年沾过太多人命,一报还一报,能活下已是上天眷顾,如今想通,也不愿奢求太多了。”汪直扬唇一笑,前半生太多旖旎风光,在他坠下悬崖的那刻便尽数消散,身体急速下坠之时,他分明感到了解脱,只未料到最后却是活了下来。
活下来,捡回一条命,亦继续背负着沉沉罪孽,如同枷锁一般。如今的他,已然他对朝堂之争失了兴趣,不想再卷入那云波诡谲。又或许,他不敢出面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他依然不敢面对那个人
王越叹道:“你若是不回去,我在朝中便再无知心友人,好生寂寞。”
汪直瞟一眼他:“你不知道这儿了吗?常来坐坐,我不介意。”
“翻山越岭一路,好累的”
“嫌累就别过来,没求你。”
王越立刻变了脸:“那不行,你想我的时候,我还是得来。”他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那沈瓷呢?”
汪直乍然听到沈瓷的名字,背部僵了僵,嘴唇绷紧,良久,才问道:“她现在怎么样?”
“跟我一样,也以为你死了。”王越撇撇嘴,似乎颇觉不满:“来见你之前,我正同她一起,本想杀了朱见濂替你报仇,却突然得知你还活着的消息,连忙赶了过来。”
汪直连忙问:“那你得知消息的时候,她在旁边,也听到了?”
“没有,她离得远,什么也没听到。”王越解释道:“而且当时,我把朱见濂的鼻子打歪了,她没顾着我这里”
汪直垂下头,不禁落寂:“她还是同朱见濂在一起啊”
王越愤愤不平:“就是,朱见濂一心想要置你于死地,沈瓷明知是他将你推下山崖,竟还能同他如胶似漆。”
“不是他推的。”汪直说。
“啊?”王越张大了嘴;“可是尚铭说”
“尚铭的话你也信,傻了。”汪直鄙视地看他一眼:“不过,他那日的确在场,也确实费心想杀掉我。”
王越的神情又凶悍起来,握紧拳头:“那就没冤枉他。”
汪直手撑着头,指尖有意无意拨弄着什么,低声道:“可是,我怪不得他,沈瓷也怪不得他,是我自己多年前下手在先。”
“这”
“我没死,所以你也别再想着去替我报什么仇,他不继续来找我报仇就不错了。”汪直顿了顿,神色突然黯了下来:“至于沈瓷”
看着汪直怅惘的神色,王越连忙道:“我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你还活着,让她过来见你!”
汪直抬起手:“别,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
汪直别过眼:“就让她以为我死了”
“为什么?”王越急了:“你想见她,就见啊。别担心,她要是不愿意来,我保管把她绑过来!”
“别去!”汪直再次厉声喝道,长长的睫毛闪了闪,黯黯垂下来,低沉道:“我想她,却不想见她。”
王越张嘴还要劝,低头看到汪直空荡荡的裤腿,到嘴的话语又咽了下去:“你这是何苦呢”
汪直一笑:“不为自苦。虽然我不见她,却不能让她这么轻轻松松忘记我。”他脸上神情变幻不定,静了半晌,慢慢从自己衣襟的胸口里掏出一块绢布,展开,里面裹着一支金丝凤鸾钗,钗头一只展翅欲飞的鸾鸟,尖利的钗尾还带着血迹,已经固结风干成了深棕色。
正是汪直曾经送给沈瓷的信物,后来在苍云山上,沈瓷又把这当做武器,刺向他的喉咙。
方刺入血肉,她便收了手。可那血迹还在,沾在金钗尖利的尾上,结了痂。其实轻轻就能擦掉,可汪直一直留着,甚至用绢布包好一直放在胸口的衣襟里,如是提醒,如是思念。
“这个,拿给她。”汪直将包好的金钗递给王越。
王越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等她看了,会明白的。”
苍云山,是她陪着他一同攀上的,她心心念念的小王爷参与了杀害他的行动。这一遭波澜因她而起的,若自己还活着,她便可寻求理由解脱遗忘。但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这不可扭转的结局便会沉淀在她心中最深的位置。
这一生,他注定是得不到她了。可他就是要她一辈子记得他,一辈子歉疚,一辈子都在心里给他留下一个位置。哪怕她爱着别人,陪在别人身边,也绝不可能完完全全将他忘记。
这金钗就是最好的提醒,那钗尾点点斑驳的血迹,是回忆。
“你带走了这样东西,还得给我拿回来另一样。”汪直对王越说。
“什么?”王越眨眨眼。
“在我的私宅,书房木柜的最底层,有一个锁住的匣盒,里面有一件缠枝石榴花的斗彩玲珑瓷,经过了窑变的。你给我带来,必须完好无损。”
那是沈瓷亲手为他做的的瓷器。
石榴花一片火红,极尽瑰丽,壮烈如冰雨,如烈焰,窑变的效果惊心动魄。
在这世上,独一无二,只此一件。是她对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礼物,或许唯有借此,才能令他感受到喜悦的安实。
他想念很久了。
王越怕自己记不住,拿笔在纸上记下,问:“还有什么吗?”
汪直仰头看着简陋的天花板:“别的什么都不需要了。”
把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重新给她,再将她为他独制的瓷器拿回手中;把愧对和思念施加给她,再将幸福的记忆拉回自己身边。将来,纵然隔着千山万水,也终归有所依托。
过往林林总总浮上,今生无法圆满的,便在想象和惦念中完成。一辈子的爱恨,一辈子的恩怨,一辈子的情思与缠绵,自他坠入山崖的那一刻,便似戛然而止,又因此无限延伸
风过留痕,蔓草凋残。他和她的已经完结的故事,他和她的从未开始的故事,伴随着恩怨交织的诡谲风云,飘散到无垠的尽头。
半生繁华过,尘寂夜阑珊。他的一生还那样漫长,可却如同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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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上结束郊外的祭祀,于庆成宴后回宫,忽闻万贵妃薨逝。
更惊讶的是,经过调查,种种证据都指明,下毒的人是汪直。
皇上一下子跌坐在地,难以置信。
然而,事情结结实实地摆在面前,皇上掩面痛哭,奔溃到难以自持,恨不得将汪直千刀万剐,却听闻他也一同被毒死,满腔悲痛顿时无从告解,正欲下令革去汪直生前一切官职且计入大罪时,王越赶到了。
王越称毒死万贵妃的并非汪直,已请仵作进行尸检,结果表明,死去的“汪直”并非宦者,而是凭借相似的样貌,冒名顶替进的宫。
杨福身份在他死后,很快被查出,其与尚铭的关系也水落石出。皇上终于明白,为何西厂突然让位东厂,地位一落千丈。
事情已查清,又有王越态度强硬,杀死万贵妃的黑锅总不可能让汪直来背。可堂堂圣上,又怎能承认自己被奸人蒙蔽数月之久?纵然皇上愿承认,文武百官也是断然不许的。
思虑后,遂称汪直因屡次被尚铭等人弹劾,调任南京御马监。既有了罪责的交代,又将圣上被杨福蒙蔽一事勉强掩过。
而在万贵妃死后,因真假汪直一事太过惹眼,皇上竟未下令斩杀所有目击者,只以侍主不周为由,处置了万贵妃宫内的所有太监宫婢。
沈瓷因未留在宫中,幸得逃过一劫。
不久后,又传来消息,汪直调任南京御马监后,因病不起,暴疾而死。
一代风华的西厂缔造者和终结者,就此从人们口中消失逝去。
可仍有那么一二人知晓,他从未离开,就坐在那悬崖的最深处,落拓成风,倾然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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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曲折折之